第一章
“林董，莫秘书这张十八块的夜归关怀打车券，是继续走女职工专项经费，还是改回裴总私人账户？”
工会出纳把申请单递到我面前时，我看见备注栏里写着一行小字：
【她今天肚子疼，别让她挤地铁。】
这张十八块的打车券，是我三年前给夜班女工设的安全福利。
仓库最晚一班拣货结束在夜里十一点，女孩们下班晚。
我怕她们回家不安全，才专门批了这笔钱。
可现在，我老公裴景川拿着我的工会主席卡，给新来的小秘书莫甜领了第一张。
十八块不多。
可他拿的是我给一百八十个夜班女孩留的安全路费，去替另一个女人学会体贴。
我把申请单轻轻放下，笑了一声。
“既然莫秘书这么缺车，那今晚剩下的一百八十张夜归券，都给她。”
......
我是在周一早上九点半，被工会出纳周曼请去工会办公室的。
那时候我刚从一号仓巡完夜班回来。
外套上还沾着冷库门口那股冰凉的金属味，手心也有点发麻。
四月的仓库不算最忙。
可新平台活动刚起，晚班女工最近每天都在加班。
我原本想回办公室冲杯热咖啡，再把上周的运力日报过一遍。
可周曼给我发消息时，只写了五个字：
【林董，您来一下。】
我一进工会办公室，她就把门关了。
姑娘跟了我四年，平时话不多，脸皮也薄。
这会儿却明显有点不安。
“怎么了？”
她把桌上的一摞纸推到我面前。
“夜归关怀券的本月支领单，系统要您补确认。”
“其中有一张，我觉得……
不太对。”
我低头。
最上面那张，就是她单独抽出来的申请单。
申请人：莫甜。
工号：总裁办 0217。
补贴项目：女职工夜归关怀打车券 18 元。
审批权限：工会主席特别通道。
备注：【她今天肚子疼，别让她挤地铁。】
落款签批人：裴景川。
我看着那行字，手指一点点收紧。
周曼大概看出我脸色不对，小声解释：
“林董，这类券原本只给夜班女工发。”
“尤其是仓库和客服中心，十一点以后下班的人，才可以申领。”
“总裁办正常六点半就下班，按流程不在范围内。”
“可裴总昨晚直接走了您留给工会主席的特别审批通道，系统就放出来了。”
我没说话。
只是把那张纸拿起来，对着窗外光线看了看。
纸很薄。
备注那行字却扎眼得很。
三年前我设夜归关怀打车券，不是为了装什么好老板。
是因为有个刚毕业的小姑娘下夜班后，在地铁口被醉汉纠缠，哭着给我打电话。
那天我开车去接她，路上才知道，仓里的女孩们为了省钱，很多人夜班结束后都自己坐末班地铁，再步行十几分钟回出租屋。
我当晚就把工会预算翻出来，硬挤出一笔夜归安全经费。
一张券十八块。
不够远途打车，但够女孩们从地铁口坐到小区门口。
我把这条福利推下去时，裴景川还说我太惯着底下人。
他说成年人的安全，本来就该自己负责。
他说企业不是慈善堂，这种钱花得没必要。
可现在，他居然拿这笔钱，给莫甜领了一张痛经打车券。
我继续往后翻。
除了这一张，还有另外三条。
莫甜借用了我设在工会楼层里的女职工休息室。
莫甜领了原本配给一线仓女工的热敷靠垫。
莫甜甚至还拿了工会为夜班女工准备的暖胃餐补。
周曼的声音更低了。
“林董，昨天晚上调度那边还给我打过电话。”
“裴总说，今天开始，女职工休息室的钥匙先给莫秘书保管，方便她午休。”
我终于笑了。
气笑的。
原来不是突发奇想。
是已经熟门熟路拿了好几回。
他先从我设给女工的福利里，挑最软、最私密、最像关心的那一块，去喂另一个女人。
还特意走了我留着兜底的特别审批通道。
好像这样，就能证明他这个总裁多体贴、多有人情味。
“莫甜现在在哪儿？”
“总裁办例会，在二十七楼。”
我把那张十八块的申请单折好，收进包里。
“女职工夜归关怀券，这个月还剩多少？”
周曼翻了一眼台账。
“一百八十张。”
“调度群里发通知。”
“今晚所有剩余夜归关怀车，全部先到总部门口待命。”
“接送对象，莫甜。”
周曼一愣。
“全部？”
“对，全部。”
“再往大群里发一条。”
“谁今天去给莫秘书送一张券，拍照回执，部门夜宵预算加两千。”
“费用从裴总季度奖金里扣。”
周曼眨了眨眼，随即点头。
“好。”
我转身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又停住。
“对了，工会主席卡的后台权限先别动。”
“我想看看，他到底拿着我的卡，还做了多少不该做的事。”
我推开二十七楼会议室玻璃门的时候，裴景川正在讲本周的仓配成本。
男人今天穿了件深灰衬衣，袖子挽到小臂。
看起来人模狗样。
要不是我包里还揣着那张十八块打车券申请单，我差点真要被这副认真样子骗过去。
他看到我，顿了一下。
“南枝？
你不是刚从仓里回来，怎么不先休息？”
我笑了笑。
“来看看你们。”
说完，我直接走到主位坐下。
裴景川站着，我坐着。
会议室里几十双眼睛一下全抬起来。
莫甜就坐在他右手边。
小姑娘穿着奶白色衬衫，头发扎得很低，面前放着笔记本和保温杯，看着特别乖。
我目光落在她身上。
“莫秘书，身体好点了吗？”
她一愣，下意识看向裴景川。
裴景川眼神微不可察地变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我把手机举起来，点开公司三百人的大群。
里面刚刚已经刷出了一串“收到”。
我慢条斯理念出来：
“鉴于莫秘书今天身体不适，特别需要夜归关怀。”
“工会本月剩余一百八十张夜归关怀打车券，今晚全部优先供莫秘书使用。”
“拍照回执的部门，夜宵预算加两千。”
“费用从裴总季度奖金里扣。”
会议室里安静了三秒。
随后，是一阵几乎压不住的吸气声。
莫甜的脸，一下白了。
“林、林董，我没有……”
“没有什么？”
我把那张申请单从包里抽出来，摊到桌子正中。
“没有领这张十八块的痛经打车券？”
“还是没有让裴总拿我的工会主席卡，替你走特别审批？”
纸面上那句【别让她挤地铁】，此刻比什么都刺眼。
几个部门主管一眼扫过去，表情都精彩起来。
裴景川的脸沉了下去。
“林南枝，你至于为了十八块钱闹到会议室来吗？”
“当然至于。”
我看着他，一字一顿。
“这十八块，不是从你兜里拿的。”
“是从仓里那些下夜班的女孩手里拿的。”
“你以前不是最看不上这种小福利吗？”
“怎么现在，倒学会拿它去疼人了？”
莫甜眼圈一红，像是马上就要哭。
“林董，我只是昨天肚子痛得厉害，裴总顺手帮了我一下。”
“我没想到会让您误会……”
“误会？”
我笑了。
“那你今天就别误会。”
“既然一张券不够，那今晚剩下的一百八十张，全给你。”
我抬手敲了敲桌面。
“莫秘书，今晚哪儿都别急着走。”
“一百八十辆夜归关怀车，会排着队等你。”
有人没忍住，咳了一声。
裴景川终于绷不住了。
“你这是羞辱人！”
“我羞辱她什么了？”
“你不是体贴她，怕她肚子疼还挤地铁吗？”
“我现在把整个公司的夜归关怀，都给她。”
“你应该高兴才对。”
裴景川死死盯着我。
那眼神，已经不是不满。
是怨。
男人这种怨气我太熟悉了。
每次觉得自己那点可怜的“男人体面”被我踩了，他就会露出这种表情。
像所有错误都不是他做的。
而是我不够贤惠，不够懂事，不够会给他留脸。
“莫甜，给林董道歉。”
他忽然开口，声音发冷。
莫甜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大概没想到，前一秒还替她领券的男人，下一秒就能把她推出去挡刀。
可她最终还是站起来了。
“对不起，林董。”
“是我不懂规矩。”
我没看她。
只是看着裴景川。
“你管不好你的人，我替你管。”
“今晚七点，我会亲自来楼下看接送现场。”
“你最好也来。”
晚上六点五十，我站在总部一楼门厅里，看着外面一辆又一辆出租车停到门口。
我们和本地车队签了长期协议。
平时夜归关怀车不会这么夸张。
都是按报备名单，零零散散地去仓区和客服中心接人。
可今天不一样。
今天是一百八十张券，全都写着同一个名字。
莫甜。
第一辆车到了。
司机探头进门，扬着手里的接单页问前台：
“莫甜女士在吗？
夜归关怀车到了。”
前台小姑娘憋笑憋得脸都红了。
第二辆、第三辆、第四辆紧跟着进来。
整个楼下门厅很快被围得水泄不通。
有人特意从楼上下来围观。
有人举着手机悄悄拍。
还有司机排队打莫甜电话。
一声接一声的来电铃声，从总裁办那侧一路响过来。
调度员甚至很贴心地把车牌和排号打印了出来。
前台边上一整面电子屏，都在滚动：
【夜归关怀车 001 号：等候莫甜。】
【夜归关怀车 002 号：等候莫甜。】
【夜归关怀车 003 号：等候莫甜。】
……
从一楼大厅往外看，整条辅路都亮着双闪。
保安在门口疏导，嘴里还得一辆辆解释：
“不是接贵宾，是接同一个人。”
“对，都是接同一个人。”
人群里终于有人笑出声：
“十八块一张，一百八十张，这得疼成什么样啊？”
“别乱说，裴总这是深情。”
“深情用女工的钱演，也算本事了。”
最后那句一出来，周围几个仓库主管都忍不住别过脸。
莫甜终于下楼时，脸白得几乎要站不稳。
她身后跟着裴景川。
男人脸色黑得像锅底。
“林南枝，差不多得了。”
“一张十八块的券，你闹成这样，有意思吗？”
我没理他。
我走到莫甜面前，替她整理了一下衣领。
动作很轻。
说出来的话却不轻。
“莫秘书，别怕。”
“这些车，都是裴总心疼你，亲自替你领来的。”
“你今晚想坐哪辆坐哪辆。”
周围的人忍不住低笑出声。
莫甜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林董，我和裴总真的不是您想的那样……”
“不是我想的哪样？”
我看着她，淡淡问。
“你用女工夜归券、休息室、热敷靠垫的时候，不是挺坦然的吗？”
“怎么现在，倒开始委屈了？”
裴景川往前一步，像是想把她护到身后。
我抬眼看他。
“裴景川，你要真心疼她，就用你自己的钱。”
“别拿我给夜班女孩们留的安全路费，去替你自己演深情。”
“你配吗？”
他脸色一僵。
一旁的司机还在喊：
“莫甜女士，快一点吧，我们后面还排着一百多辆呢。”
整个门厅一下哄笑起来。
莫甜终于撑不住，捂着脸跑了。
裴景川没有追。
他只是站在原地，死死看着我。
我知道，他这会儿心里已经不是生气。
而是在算。
算今晚这场丢脸，要怎么从别的地方讨回来。
果然，当天夜里十一点半，我刚到家，就收到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莫甜躺在原本只给夜班女工开放的工会休息室里，身上盖着我亲自批的暖腰毯。
她对着镜头比了个耶。
背景里，裴景川就站在门口。
紧接着，莫甜发来一行字：
【林董，您再会摆威风，也管不住景川心疼谁。】
我盯着那句话，笑了。
原来她以为，今晚输的是她。
可她不知道。
真正会输的人，是那个已经开始拿我工会权限、拿我公司制度、拿我留给员工的东西，去给自己搭新戏台的男人。
而我，最不怕别人搭戏台。
我只怕他搭得不够大，摔下来不够疼。
第二天一早，我还没进公司，周曼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林董，出事了。”
“什么事？”
“工会后台昨晚被人调过权限。”
“您名下的工会主席账号，被加挂了一个临时授权人。”
“是裴总。”
我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还有呢？”
“下周的职工代表大会名单，也被改了。”
“原本代表一线仓储女工的三个席位，被换成了总裁办和品牌中心的人。”
“新增了一项议题，叫‘女职工关怀制度优化升级’。”
“提案人，莫甜。”
我气极反笑。
难怪他昨天忍着没翻脸。
原来不是不想翻。
是后面还有更大的局等着我。
工会主席账号是我一直没撤的。
因为这些年我太忙，很多细碎的福利审批，确实会授权给经营层帮我走。
我以为裴景川再怎样，也知道哪些东西能碰，哪些不能碰。
可现在看来，是我高估他了。
男人一旦把“你给我的”错认成“本来就是我的”，手就会越伸越长。
我到公司时，二十七楼外侧那块“工会办公室”的牌子已经被换成了“员工幸福中心”。
门口立着一块新立牌。
上面是莫甜的照片和头衔：
【员工幸福官】
我盯着那四个字，差点笑出声。
这年头，连偷位置都要偷得这么冠冕堂皇了。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莫甜正坐在原本属于我的工会主席位子上，对着一群行政女孩培训什么叫“新型女性关怀场景”。
裴景川就站在她旁边。
看见我，他甚至没有半点心虚。
“你来得正好。”
“下周职代会，我准备把工会关怀制度彻底升级。”
“以后福利要更精准，不再是过去那种平均主义。”
“谁真正需要，资源就往谁身上倾斜。”
我点点头。
“比如往莫甜身上倾斜？”
莫甜嘴唇抿了抿，像是受了天大委屈。
裴景川却理直气壮得很。
“至少她知道反馈员工真实需求。”
“不像你，天天只知道跑仓库、跑业务，根本不懂现在年轻女孩真正要什么。”
我听着这话，忽然就觉得可笑。
我当然知道年轻女孩要什么。
她们要的是夜里下班能平安回家。
要的是经期疼的时候能有热水。
要的是加班后不被人一句“你自己克服一下”打发掉。
可这些，在裴景川眼里从来都不值钱。
他现在突然说懂，不过是因为这些东西拿来哄莫甜，特别像体贴。
“职代会那天，你打算做什么？”
我问。
裴景川淡淡道：
“很简单。”
“工会关怀制度重新立项，主席职位由经营层代管。”
“你以后专心当股东，不用再插手公司和工会的具体事务。”
“莫甜会作为员工幸福官，负责新的女工关怀试点。”
他说得那么顺。
好像这一切，本来就该如此。
我看着他，忽然一点怒气都没有了。
只剩下冷。
原来这才是他真正想拿走的东西。
不是十八块的打车券。
不是一间休息室。
而是我这些年一点点搭起来的人心、制度和话语权。
我笑了笑。
“行。”
“既然你们这么想在职代会上亮相，那就亮。”
“我给你们这个机会。”
裴景川眉梢微动。
大概没想到我这么平静。
他并不知道，我从门口进来前，已经给三个人发了消息。
一个是内审负责人。
一个是区总工会的挂点干部。
还有一个，是昨晚车队调度群。
我只发了四个字：
【旧名单保留。】
作者有话说：
工会出纳把申请单递到我面前时，我看见备注栏里写着一行小字：
【她今天肚子疼，别让她挤地铁。】
这张十八块的打车券，是我三年前给夜班女工设的安全福利。
仓库最晚一班拣货结束在夜里十一点，女孩们下班晚。
我怕她们回家不安全，才专门批了这笔钱。
可现在，我老公裴景川拿着我的工会主席卡，给新来的小秘书莫甜领了第一张。
十八块不多。
可他拿的是我给一百八十个夜班女孩留的安全路费，去替另一个女人学会体贴。
我把申请单轻轻放下，笑了一声。
“既然莫秘书这么缺车，那今晚剩下的一百八十张夜归券，都给她。”
......
我是在周一早上九点半，被工会出纳周曼请去工会办公室的。
那时候我刚从一号仓巡完夜班回来。
外套上还沾着冷库门口那股冰凉的金属味，手心也有点发麻。
四月的仓库不算最忙。
可新平台活动刚起，晚班女工最近每天都在加班。
我原本想回办公室冲杯热咖啡，再把上周的运力日报过一遍。
可周曼给我发消息时，只写了五个字：
【林董，您来一下。】
我一进工会办公室，她就把门关了。
姑娘跟了我四年，平时话不多，脸皮也薄。
这会儿却明显有点不安。
“怎么了？”
她把桌上的一摞纸推到我面前。
“夜归关怀券的本月支领单，系统要您补确认。”
“其中有一张，我觉得……
不太对。”
我低头。
最上面那张，就是她单独抽出来的申请单。
申请人：莫甜。
工号：总裁办 0217。
补贴项目：女职工夜归关怀打车券 18 元。
审批权限：工会主席特别通道。
备注：【她今天肚子疼，别让她挤地铁。】
落款签批人：裴景川。
我看着那行字，手指一点点收紧。
周曼大概看出我脸色不对，小声解释：
“林董，这类券原本只给夜班女工发。”
“尤其是仓库和客服中心，十一点以后下班的人，才可以申领。”
“总裁办正常六点半就下班，按流程不在范围内。”
“可裴总昨晚直接走了您留给工会主席的特别审批通道，系统就放出来了。”
我没说话。
只是把那张纸拿起来，对着窗外光线看了看。
纸很薄。
备注那行字却扎眼得很。
三年前我设夜归关怀打车券，不是为了装什么好老板。
是因为有个刚毕业的小姑娘下夜班后，在地铁口被醉汉纠缠，哭着给我打电话。
那天我开车去接她，路上才知道，仓里的女孩们为了省钱，很多人夜班结束后都自己坐末班地铁，再步行十几分钟回出租屋。
我当晚就把工会预算翻出来，硬挤出一笔夜归安全经费。
一张券十八块。
不够远途打车，但够女孩们从地铁口坐到小区门口。
我把这条福利推下去时，裴景川还说我太惯着底下人。
他说成年人的安全，本来就该自己负责。
他说企业不是慈善堂，这种钱花得没必要。
可现在，他居然拿这笔钱，给莫甜领了一张痛经打车券。
我继续往后翻。
除了这一张，还有另外三条。
莫甜借用了我设在工会楼层里的女职工休息室。
莫甜领了原本配给一线仓女工的热敷靠垫。
莫甜甚至还拿了工会为夜班女工准备的暖胃餐补。
周曼的声音更低了。
“林董，昨天晚上调度那边还给我打过电话。”
“裴总说，今天开始，女职工休息室的钥匙先给莫秘书保管，方便她午休。”
我终于笑了。
气笑的。
原来不是突发奇想。
是已经熟门熟路拿了好几回。
他先从我设给女工的福利里，挑最软、最私密、最像关心的那一块，去喂另一个女人。
还特意走了我留着兜底的特别审批通道。
好像这样，就能证明他这个总裁多体贴、多有人情味。
“莫甜现在在哪儿？”
“总裁办例会，在二十七楼。”
我把那张十八块的申请单折好，收进包里。
“女职工夜归关怀券，这个月还剩多少？”
周曼翻了一眼台账。
“一百八十张。”
“调度群里发通知。”
“今晚所有剩余夜归关怀车，全部先到总部门口待命。”
“接送对象，莫甜。”
周曼一愣。
“全部？”
“对，全部。”
“再往大群里发一条。”
“谁今天去给莫秘书送一张券，拍照回执，部门夜宵预算加两千。”
“费用从裴总季度奖金里扣。”
周曼眨了眨眼，随即点头。
“好。”
我转身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又停住。
“对了，工会主席卡的后台权限先别动。”
“我想看看，他到底拿着我的卡，还做了多少不该做的事。”
我推开二十七楼会议室玻璃门的时候，裴景川正在讲本周的仓配成本。
男人今天穿了件深灰衬衣，袖子挽到小臂。
看起来人模狗样。
要不是我包里还揣着那张十八块打车券申请单，我差点真要被这副认真样子骗过去。
他看到我，顿了一下。
“南枝？
你不是刚从仓里回来，怎么不先休息？”
我笑了笑。
“来看看你们。”
说完，我直接走到主位坐下。
裴景川站着，我坐着。
会议室里几十双眼睛一下全抬起来。
莫甜就坐在他右手边。
小姑娘穿着奶白色衬衫，头发扎得很低，面前放着笔记本和保温杯，看着特别乖。
我目光落在她身上。
“莫秘书，身体好点了吗？”
她一愣，下意识看向裴景川。
裴景川眼神微不可察地变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我把手机举起来，点开公司三百人的大群。
里面刚刚已经刷出了一串“收到”。
我慢条斯理念出来：
“鉴于莫秘书今天身体不适，特别需要夜归关怀。”
“工会本月剩余一百八十张夜归关怀打车券，今晚全部优先供莫秘书使用。”
“拍照回执的部门，夜宵预算加两千。”
“费用从裴总季度奖金里扣。”
会议室里安静了三秒。
随后，是一阵几乎压不住的吸气声。
莫甜的脸，一下白了。
“林、林董，我没有……”
“没有什么？”
我把那张申请单从包里抽出来，摊到桌子正中。
“没有领这张十八块的痛经打车券？”
“还是没有让裴总拿我的工会主席卡，替你走特别审批？”
纸面上那句【别让她挤地铁】，此刻比什么都刺眼。
几个部门主管一眼扫过去，表情都精彩起来。
裴景川的脸沉了下去。
“林南枝，你至于为了十八块钱闹到会议室来吗？”
“当然至于。”
我看着他，一字一顿。
“这十八块，不是从你兜里拿的。”
“是从仓里那些下夜班的女孩手里拿的。”
“你以前不是最看不上这种小福利吗？”
“怎么现在，倒学会拿它去疼人了？”
莫甜眼圈一红，像是马上就要哭。
“林董，我只是昨天肚子痛得厉害，裴总顺手帮了我一下。”
“我没想到会让您误会……”
“误会？”
我笑了。
“那你今天就别误会。”
“既然一张券不够，那今晚剩下的一百八十张，全给你。”
我抬手敲了敲桌面。
“莫秘书，今晚哪儿都别急着走。”
“一百八十辆夜归关怀车，会排着队等你。”
有人没忍住，咳了一声。
裴景川终于绷不住了。
“你这是羞辱人！”
“我羞辱她什么了？”
“你不是体贴她，怕她肚子疼还挤地铁吗？”
“我现在把整个公司的夜归关怀，都给她。”
“你应该高兴才对。”
裴景川死死盯着我。
那眼神，已经不是不满。
是怨。
男人这种怨气我太熟悉了。
每次觉得自己那点可怜的“男人体面”被我踩了，他就会露出这种表情。
像所有错误都不是他做的。
而是我不够贤惠，不够懂事，不够会给他留脸。
“莫甜，给林董道歉。”
他忽然开口，声音发冷。
莫甜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大概没想到，前一秒还替她领券的男人，下一秒就能把她推出去挡刀。
可她最终还是站起来了。
“对不起，林董。”
“是我不懂规矩。”
我没看她。
只是看着裴景川。
“你管不好你的人，我替你管。”
“今晚七点，我会亲自来楼下看接送现场。”
“你最好也来。”
晚上六点五十，我站在总部一楼门厅里，看着外面一辆又一辆出租车停到门口。
我们和本地车队签了长期协议。
平时夜归关怀车不会这么夸张。
都是按报备名单，零零散散地去仓区和客服中心接人。
可今天不一样。
今天是一百八十张券，全都写着同一个名字。
莫甜。
第一辆车到了。
司机探头进门，扬着手里的接单页问前台：
“莫甜女士在吗？
夜归关怀车到了。”
前台小姑娘憋笑憋得脸都红了。
第二辆、第三辆、第四辆紧跟着进来。
整个楼下门厅很快被围得水泄不通。
有人特意从楼上下来围观。
有人举着手机悄悄拍。
还有司机排队打莫甜电话。
一声接一声的来电铃声，从总裁办那侧一路响过来。
调度员甚至很贴心地把车牌和排号打印了出来。
前台边上一整面电子屏，都在滚动：
【夜归关怀车 001 号：等候莫甜。】
【夜归关怀车 002 号：等候莫甜。】
【夜归关怀车 003 号：等候莫甜。】
……
从一楼大厅往外看，整条辅路都亮着双闪。
保安在门口疏导，嘴里还得一辆辆解释：
“不是接贵宾，是接同一个人。”
“对，都是接同一个人。”
人群里终于有人笑出声：
“十八块一张，一百八十张，这得疼成什么样啊？”
“别乱说，裴总这是深情。”
“深情用女工的钱演，也算本事了。”
最后那句一出来，周围几个仓库主管都忍不住别过脸。
莫甜终于下楼时，脸白得几乎要站不稳。
她身后跟着裴景川。
男人脸色黑得像锅底。
“林南枝，差不多得了。”
“一张十八块的券，你闹成这样，有意思吗？”
我没理他。
我走到莫甜面前，替她整理了一下衣领。
动作很轻。
说出来的话却不轻。
“莫秘书，别怕。”
“这些车，都是裴总心疼你，亲自替你领来的。”
“你今晚想坐哪辆坐哪辆。”
周围的人忍不住低笑出声。
莫甜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林董，我和裴总真的不是您想的那样……”
“不是我想的哪样？”
我看着她，淡淡问。
“你用女工夜归券、休息室、热敷靠垫的时候，不是挺坦然的吗？”
“怎么现在，倒开始委屈了？”
裴景川往前一步，像是想把她护到身后。
我抬眼看他。
“裴景川，你要真心疼她，就用你自己的钱。”
“别拿我给夜班女孩们留的安全路费，去替你自己演深情。”
“你配吗？”
他脸色一僵。
一旁的司机还在喊：
“莫甜女士，快一点吧，我们后面还排着一百多辆呢。”
整个门厅一下哄笑起来。
莫甜终于撑不住，捂着脸跑了。
裴景川没有追。
他只是站在原地，死死看着我。
我知道，他这会儿心里已经不是生气。
而是在算。
算今晚这场丢脸，要怎么从别的地方讨回来。
果然，当天夜里十一点半，我刚到家，就收到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莫甜躺在原本只给夜班女工开放的工会休息室里，身上盖着我亲自批的暖腰毯。
她对着镜头比了个耶。
背景里，裴景川就站在门口。
紧接着，莫甜发来一行字：
【林董，您再会摆威风，也管不住景川心疼谁。】
我盯着那句话，笑了。
原来她以为，今晚输的是她。
可她不知道。
真正会输的人，是那个已经开始拿我工会权限、拿我公司制度、拿我留给员工的东西，去给自己搭新戏台的男人。
而我，最不怕别人搭戏台。
我只怕他搭得不够大，摔下来不够疼。
第二天一早，我还没进公司，周曼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林董，出事了。”
“什么事？”
“工会后台昨晚被人调过权限。”
“您名下的工会主席账号，被加挂了一个临时授权人。”
“是裴总。”
我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还有呢？”
“下周的职工代表大会名单，也被改了。”
“原本代表一线仓储女工的三个席位，被换成了总裁办和品牌中心的人。”
“新增了一项议题，叫‘女职工关怀制度优化升级’。”
“提案人，莫甜。”
我气极反笑。
难怪他昨天忍着没翻脸。
原来不是不想翻。
是后面还有更大的局等着我。
工会主席账号是我一直没撤的。
因为这些年我太忙，很多细碎的福利审批，确实会授权给经营层帮我走。
我以为裴景川再怎样，也知道哪些东西能碰，哪些不能碰。
可现在看来，是我高估他了。
男人一旦把“你给我的”错认成“本来就是我的”，手就会越伸越长。
我到公司时，二十七楼外侧那块“工会办公室”的牌子已经被换成了“员工幸福中心”。
门口立着一块新立牌。
上面是莫甜的照片和头衔：
【员工幸福官】
我盯着那四个字，差点笑出声。
这年头，连偷位置都要偷得这么冠冕堂皇了。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莫甜正坐在原本属于我的工会主席位子上，对着一群行政女孩培训什么叫“新型女性关怀场景”。
裴景川就站在她旁边。
看见我，他甚至没有半点心虚。
“你来得正好。”
“下周职代会，我准备把工会关怀制度彻底升级。”
“以后福利要更精准，不再是过去那种平均主义。”
“谁真正需要，资源就往谁身上倾斜。”
我点点头。
“比如往莫甜身上倾斜？”
莫甜嘴唇抿了抿，像是受了天大委屈。
裴景川却理直气壮得很。
“至少她知道反馈员工真实需求。”
“不像你，天天只知道跑仓库、跑业务，根本不懂现在年轻女孩真正要什么。”
我听着这话，忽然就觉得可笑。
我当然知道年轻女孩要什么。
她们要的是夜里下班能平安回家。
要的是经期疼的时候能有热水。
要的是加班后不被人一句“你自己克服一下”打发掉。
可这些，在裴景川眼里从来都不值钱。
他现在突然说懂，不过是因为这些东西拿来哄莫甜，特别像体贴。
“职代会那天，你打算做什么？”
我问。
裴景川淡淡道：
“很简单。”
“工会关怀制度重新立项，主席职位由经营层代管。”
“你以后专心当股东，不用再插手公司和工会的具体事务。”
“莫甜会作为员工幸福官，负责新的女工关怀试点。”
他说得那么顺。
好像这一切，本来就该如此。
我看着他，忽然一点怒气都没有了。
只剩下冷。
原来这才是他真正想拿走的东西。
不是十八块的打车券。
不是一间休息室。
而是我这些年一点点搭起来的人心、制度和话语权。
我笑了笑。
“行。”
“既然你们这么想在职代会上亮相，那就亮。”
“我给你们这个机会。”
裴景川眉梢微动。
大概没想到我这么平静。
他并不知道，我从门口进来前，已经给三个人发了消息。
一个是内审负责人。
一个是区总工会的挂点干部。
还有一个，是昨晚车队调度群。
我只发了四个字：
【旧名单保留。】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