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公证处在离奶奶家不远的一条街上，走路十分钟。
我们是周五上午去的。
出门之前，奶奶换了件好看的外套，深蓝色的，领口压着一道细细的白边。我没见她穿过这件，叠得很整齐，像是压箱底放了很久的。
我没问，她也没说。
走到公证处门口，奶奶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看那块牌子，然后推门进去。
等候区的椅子是蓝色的塑料椅，坐上去有点硬。
我们拿了号，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窗外是一条普通的街道，早上的阳光斜着照进来，把地板切成一半亮一半暗。
叫号的声音隔一会儿响一次，回声有点空。
奶奶把包放在膝盖上，坐得很直，像是要见什么重要的人。
我低头翻了翻手机，没什么要紧的消息。
旁边坐着一对老夫妻，手拉着手，在低声说什么，说完一起笑了一下。
奶奶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突然开口，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
清清，你从小就这样。
什么样？我把手机放下。
认准了的事，不撒手。她看着前方，嘴角动了一下，小时候你想要个玩具，你妈不给买，你就跟在她后面走，一句话不说，就是跟着，跟了半条街。
我不记得这件事了。
后来我妈买了吗？
买了。奶奶笑了一下，她说，这孩子不哭不闹，就是不走，她没辙。
我低下头，没说话。
你妈那时候跟我说，这孩子以后不好管。奶奶顿了顿，我说，不好管才好，自己有主意，不容易吃亏。
我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她还是看着前方，侧脸在阳光里，眼角的皱纹很深，但表情很平静。
不像是在说我，更像是在说她自己没能做到的事。
我没有接话。
叫号声响了，是我们的号。
奶奶站起来，把包挎好，往前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我一眼。
走啊。
走。
公证办完，走出来，外面的阳光比进去的时候更亮了。
奶奶站在台阶上，眯了一下眼睛，把那件深蓝色外套的领口整了整。
清清，我想去买件羽绒服。
好。
就在前面那个商场，我看了好久了，一直舍不得。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点不好意思，像个第一次开口要零花钱的孩子。
今天买。我说，我陪你去。
奶奶买羽绒服的时候，试了三件。
第一件是红色的，她说太显眼。第二件是黑色的，她说太老气。第三件是深驼色的，领口一圈白绒，她穿上去在镜子前站了很久，左看右看，最后问我：好看吗？
好看。我说，就这件。
她又看了一眼价签，犹豫了一下。
我把价签从她手里拿走，递给售货员：这件，麻烦包起来。
奶奶在旁边站着，没反对，只是低头重新去看镜子里的自己，嘴角往上扯了一下，又压下去，但没压住。
买完出来，她提着那个袋子，走路都轻快了一点。
那天下午，叔叔来了。
他大概是从别的地方听说了公证的事。
我们刚到家没多久，门铃就响了。
奶奶把那件羽绒服从袋子里拿出来，重新叠好，放在沙发上，看了我一眼。
我坐在旁边，没动。
门铃响了一阵，停了。
然后是敲门声，也停了。
然后是叔叔的声音，隔着门，闷闷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妈。
就这一个字。
奶奶低头看着那件叠好的羽绒服，手指摩挲着领口的白绒，没有说话。
楼道里安静了很久。
脚步声响起来，一步，一步，越来越远。
拐过楼道口，消失了。
我听着那串脚步声，没动。
奶奶把羽绒服重新放进袋子里，站起来，去厨房，打开水龙头，开始洗菜。
哗哗的水声从厨房传出来。
我坐在客厅里，听着那个声音。
过了一会儿，她在厨房里开口，声音很平常。
清清，晚上吃什么？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那吃饺子，我来包。
好。
作者有话说：
我们是周五上午去的。
出门之前，奶奶换了件好看的外套，深蓝色的，领口压着一道细细的白边。我没见她穿过这件，叠得很整齐，像是压箱底放了很久的。
我没问，她也没说。
走到公证处门口，奶奶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看那块牌子，然后推门进去。
等候区的椅子是蓝色的塑料椅，坐上去有点硬。
我们拿了号，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窗外是一条普通的街道，早上的阳光斜着照进来，把地板切成一半亮一半暗。
叫号的声音隔一会儿响一次，回声有点空。
奶奶把包放在膝盖上，坐得很直，像是要见什么重要的人。
我低头翻了翻手机，没什么要紧的消息。
旁边坐着一对老夫妻，手拉着手，在低声说什么，说完一起笑了一下。
奶奶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突然开口，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
清清，你从小就这样。
什么样？我把手机放下。
认准了的事，不撒手。她看着前方，嘴角动了一下，小时候你想要个玩具，你妈不给买，你就跟在她后面走，一句话不说，就是跟着，跟了半条街。
我不记得这件事了。
后来我妈买了吗？
买了。奶奶笑了一下，她说，这孩子不哭不闹，就是不走，她没辙。
我低下头，没说话。
你妈那时候跟我说，这孩子以后不好管。奶奶顿了顿，我说，不好管才好，自己有主意，不容易吃亏。
我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她还是看着前方，侧脸在阳光里，眼角的皱纹很深，但表情很平静。
不像是在说我，更像是在说她自己没能做到的事。
我没有接话。
叫号声响了，是我们的号。
奶奶站起来，把包挎好，往前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我一眼。
走啊。
走。
公证办完，走出来，外面的阳光比进去的时候更亮了。
奶奶站在台阶上，眯了一下眼睛，把那件深蓝色外套的领口整了整。
清清，我想去买件羽绒服。
好。
就在前面那个商场，我看了好久了，一直舍不得。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点不好意思，像个第一次开口要零花钱的孩子。
今天买。我说，我陪你去。
奶奶买羽绒服的时候，试了三件。
第一件是红色的，她说太显眼。第二件是黑色的，她说太老气。第三件是深驼色的，领口一圈白绒，她穿上去在镜子前站了很久，左看右看，最后问我：好看吗？
好看。我说，就这件。
她又看了一眼价签，犹豫了一下。
我把价签从她手里拿走，递给售货员：这件，麻烦包起来。
奶奶在旁边站着，没反对，只是低头重新去看镜子里的自己，嘴角往上扯了一下，又压下去，但没压住。
买完出来，她提着那个袋子，走路都轻快了一点。
那天下午，叔叔来了。
他大概是从别的地方听说了公证的事。
我们刚到家没多久，门铃就响了。
奶奶把那件羽绒服从袋子里拿出来，重新叠好，放在沙发上，看了我一眼。
我坐在旁边，没动。
门铃响了一阵，停了。
然后是敲门声，也停了。
然后是叔叔的声音，隔着门，闷闷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妈。
就这一个字。
奶奶低头看着那件叠好的羽绒服，手指摩挲着领口的白绒，没有说话。
楼道里安静了很久。
脚步声响起来，一步，一步，越来越远。
拐过楼道口，消失了。
我听着那串脚步声，没动。
奶奶把羽绒服重新放进袋子里，站起来，去厨房，打开水龙头，开始洗菜。
哗哗的水声从厨房传出来。
我坐在客厅里，听着那个声音。
过了一会儿，她在厨房里开口，声音很平常。
清清，晚上吃什么？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那吃饺子，我来包。
好。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