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我愣住了。

  “你设局的时候,想过他活着会怎样吗?想过他摔下去,断腿断手,躺一辈子吗?”

  “没有。”

  “你没想过。你什么都没想过。你只想着自己。想着怎么让路冉冉喜欢你。想着怎么当老大。想着怎么让别人怕你。”

  她看着我。

  “你跟你自己,就是个懦夫。”

  我攥紧拳头。

  “你想打我?”她问。

  我没动。

  “打啊。你打人的时候不是很厉害吗?打那个追路冉冉的男生,一拳就把人鼻子打歪了。打那个跟你抢停车位的,把人肋骨打断了。打啊。”

  我的拳头松开了。

  “我不打女人。”

  “你不打女人?”她笑了,“你打人的时候,分过男女吗?”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她转过身,走到桌子边。拿起那把刀。

  刀刃上还有路冉冉的血。

  她把刀举起来,对着灯光看。

  “这把刀,我放在这里的。”

  “你想让我们互相杀?”我问。

  “不是。我想让你们自己选。”

  “选什么?”

  “选一个该死的人。”

  她把刀放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一个页面。

  是直播。

  直播间标题还在:谁才是真正的凶手?

  观众人数:3147人。

  弹幕在刷。

  “那个女的哭得好假。”

  “推人的那个最该死。”

  “都他妈不是好东西。”

  “选那个最怂的。”

  “刷礼物了,选凌溯!”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对着我们。

  “3147个人在看。他们也在选。”

  “你为什么要直播?”路冉冉问。

  “因为我想让所有人知道。你们是什么人。他是什么人。这个世界是什么人。”

  “这个世界什么人?”我问。

  她看着我。

  “这个世界,烂人活得好好的。好人躺在医院里。推人的在外面赚钱。跑掉的要嫁豪门。设局的在炒菜。什么都知道的,在当公务员。”

  “你们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委屈。凌溯委屈,觉得别人看不起他。章培远委屈,觉得别人利用他。路冉冉委屈,觉得别人逼她。覃野祥委屈,觉得别人都是傻逼。”

  她看着我们四个。

  “你们委屈。他呢?他委不委屈?”

  没人说话。

  “他委屈。但他不说。他躺了十年,从来没说过一句‘为什么是我’。”

  “他问我,妈,我什么时候能走路?”

  “我说,快了。”

  “他又问,我什么时候能回家?”

  “我说,快了。”

  “他就不问了。他等着。等着能走路,等着能回家,等着能见到你们。”

  她看着覃野祥。

  “他问过我,野祥怎么不来看我?”

  覃野祥的眼泪又掉了。

  “我说,他忙。”

  “他说,那他什么时候不忙?”

  “我说,快了。”

  她笑了。那道疤又皱起来。

  “快了。快了。说了十年。他等了十年。”

  “今天,不等了。”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遥控器。

  很小的。黑色的。上面只有一个按钮。

  “这个是什么?”我问。

  “门锁的开关。”

  “你要放我们出去?”

  “不是。我要你们自己选。”

  “选什么?”

  她指了指桌上的投票箱。

  “选一个人留下来。”

  “留下来干嘛?”

  “陪他。”

  “陪多久?”

  “他躺了多久,你就陪多久。”

  我看着那个遥控器。

  “如果我不选呢?”

  “那你们四个都留下来。”

  她按了一下遥控器。

  门关上了。

  铁门撞上门框,发出一声巨响。

  锁芯转动。咔哒。

  锁上了。

  “68小时。”她说,“还剩68小时。”

  她走到门口,转过身,看着我们。

  “选吧。”

  她拉开门,出去了。

  门又关上了。

  锁芯又转了一圈。

  咔哒。

  安静了。

  钟在走。68:11:03。

  路冉冉坐在地上,靠着桌子腿。脸上全是泪和妆,糊成一片。

  章培远蹲在墙角,抱着头。

  覃野祥站在窗边,看着铁板,一动不动。

  我看着投票箱。

  透明的。空的。

  桌上四样东西。刀。绳子。瓶子。投票箱。

  墙上的钟在走。

  68:11:02。

  68:11:01。

  68:11:00。

  章培远站起来。走到桌边,拿起投票箱,放在桌子正中间。

  “选吧。”

  “选谁?”路冉冉问。

  “选那个最该留下来的人。”

  “谁最该?”

  章培远看着她,又看着我,又看着覃野祥。

  “我。”

  “为什么?”路冉冉问。

  “因为我偷了他的钱。”

  “我们都做了更烂的事。”覃野祥说。

  “但我最烂。”章培远说,“因为我一点都不后悔。”

  他看着我们。

  “我不后悔叫他上天台。我不后悔偷他的钱。我唯一后悔的,是被你们知道。”

  路冉冉站起来。

  “你不后悔?”

  “不后悔。”

  “那你该死。”

  章培远笑了。那种假笑。

  “对。我该死。”

  他从桌上拿起那瓶液体。拧开盖子。

  “你们不用选了。我自己来。”

  他举起瓶子。

  覃野祥一把抢过去。

  “放下。”

  “凭什么?”

  “凭你还没资格。”

  覃野祥把瓶子放在桌上,看着章培远。

  “你有资格?”章培远问。

  “没有。但我至少知道一件事。”

  “什么?”

  “死解决不了问题。”

  “那什么能解决?”

  覃野祥看着我。

  “活着。活着还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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