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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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门菜市场的腥臭味从凌晨四点开始蔓延。满地都是冲洗不净的内脏残渣和黑色的淤泥。

  “刮干净点,鱼鳞没弄净这鱼卖不上价。”老李头蹲在水盆边抽着旱烟。

  我套着一件不合身的黑色胶皮围裙,双手在冷水里上下翻飞。刮鳞片,剖肚,拽下鱼鳃,丢进旁边的塑料袋。熟练得像是一台机器。按件计酬,一条鱼五毛钱。

  停课第三天。奶奶的呼吸机费用按天算,一天八百块。

  五万块定金成了空头支票,医院下了最后通牒。主治医生王主任冒着违规风险把配型名额往后压了三天,但医药费不能断。老李头的鱼摊缺个杀鱼的帮工,我顶了这个缺。

  黑鱼的背鳍防不胜防地扎进手指,我拔掉刺,血珠混着鱼腥水流下,继续剖下一条。冷水泡久了,两只手肿胀发白,指甲缝里全被鱼血染成了暗红色,皮肉泡得翻卷开来。

  “女娃娃,这活儿苦,你干嘛非来遭这个罪。”老李头敲了敲烟袋锅,“手废了还怎么考大学?”

  “缺钱。”我抓起一条草鱼,刀背拍晕。

  下午收摊,我领到了一百三十块钱零钞。把钱捋平,塞进内衣口袋。还差六百七十块。

  晚上八点,市一中家属院外的垃圾回收站。

  我借着昏黄的路灯,翻找着纸皮箱和废旧书本。纸张能卖废品,虽然不值什么钱,但现在的我连一毛钱都不能放过。

  在一堆废弃杂物里,我扯出一个完好的黑色双肩包。拉开拉链,里面是一叠厚厚的模拟试卷和复习资料。试卷抬头写着“市一中高三第三次联合摸底测试”,名字栏填着张子豪。

  卷面上红叉连篇,数学那张只考了六十多分。最后一道大题下面画了个滑稽的王八。

  我把试卷按科目分好,抖落上面的灰尘。纸张上沾了一点剩饭的油渍。

  街对面的一家高档酒楼门前灯火通明。红底黄字的电子横幅滚动播放着:“热烈祝贺市一中张子豪同学保送省内顶尖学府”。

  酒店大堂门口,周梅穿着那件酒红色的真丝裙,正在给出来的宾客递包着中华烟的喜糖。张建国红光满面地跟人碰杯。

  “老张啊,这下可省心了。子豪这孩子从小看着就机灵,提前拿了入场券,咱们当家长的也跟着沾光。”

  “哪里哪里,也是孩子自己争气。”张建国大声笑着,声音隔着一条街都听得一清二楚。

  周梅把两包喜糖塞进一个亲戚手里:“我家子豪脑子好使。不像有的人,命贱,天生就不是读书的料。读那么多有什么用?最后还不是连学都上不了,精神还出了问题。”

  我抱着那摞油腻的试卷,坐在垃圾桶旁边的一块石墩上。晚风把我的短发吹乱。没有抬头看对面光鲜亮丽的宴席,借着路灯惨白的光,我从兜里掏出一支快没墨的圆珠笔,在那张张子豪考了六十多分的数学卷子上,开始演算最后一道压轴题。

  指关节肿得像胡萝卜,握笔的姿势有些扭曲,笔尖划破了薄薄的纸张。公式一排排写得极快。

  算完最后一步,得出结果。我把卷子折起来塞进衣服里。这是明天复习的材料。高考还剩一百天。保送的路断了,我得走统招。要在医院拔掉奶奶呼吸机之前赚到钱,更要把落下的课业补上。

  深夜,市医院ICU门外。我把今天赚到的一百三十块钱,加上卖废品得来的十二块五角,一起放在收费窗口的铁槽里。

  “不够一天的扣费额度。”收费员敲着键盘,屏幕幽蓝的光打在玻璃上,“明天早上八点系统自动结算,余额不足就要停药了。”

  我靠在走廊的长椅上,看着ICU紧闭的大门。走廊很静,只有挂钟的秒针走动。闭上眼,盘算着明天再去哪里找份日结的零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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