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手术那天,我在手术室外面的走廊里坐了七个小时。
杨记者来了。
她坐在我旁边,没有说话。
也没有带镜头。
七个小时。
我盯着手术室上方那个红色的"手术中"灯牌,一秒一秒地数。
第一个小时,我的腿在抖。
第三个小时,我开始反复搓手心。
第五个小时,我把头埋在膝盖里。
杨记者递过来一瓶水。
我接了,没喝。
第七个小时。
灯灭了。
门推开。
主刀医生出来,把口罩拉到下巴底下。
"手术很成功。"
我的腿一软。
整个人滑坐在地上。
背靠着冰冷的走廊墙壁,我仰着头,看着天花板上的白炽灯。
眼泪没出息地掉了下来。
七年了。
从老婆走了到现在。
每一天都在拼命。
每一天都在害怕。
害怕钱不够。
害怕朵朵撑不住。
害怕有一天,我得对着一个空荡荡的病床站着。
今天,我终于等到了一个好消息。
杨记者坐在旁边,别过脸,擦了一下眼角。
三个月后。
朵朵的各项指标趋于正常。
头发开始长了,细细软软的绒毛。
她扯着我的袖子说:"爸爸,我可以不戴帽子了吗?"
"可以。"
"可以去上学了吗?"
"快了。"
"那我要背新书包。粉色的。"
"行。"
宋建军和刘丽的案子开庭了。
法院认定:
宋建军犯敲诈勒索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
犯遗弃罪,判处有期徒刑一年。
数罪并罚,执行三年六个月。
刘丽犯网络诽谤罪,判处有期徒刑一年,缓刑两年。
三个受害者的民事诉讼也胜诉了。
赔偿快递员小刘精神损害抚慰金八万。
赔偿家政阿姨王姐误工费及名誉损失六万。
赔偿我精神损害抚慰金及相关损失十万。
判决结果出来那天,小刘给我打了电话。
他说他打算拿这笔钱回老家开个小超市,不再干快递了。
"抑郁症在好转,我能出门了,也能跟人正常说话了。"
他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陈哥,谢谢你。要不是你这次站出来,我这辈子都洗不清了。"
王姐也重新找到了工作。
雇主是看了新闻之后主动联系她的。
王姐告诉我,她第一天去上班,在公交车上哭了一路。
"四十七岁了,哭得跟个傻子一样。旁边人都看我。但我忍不住。"
三个被碰瓷毁掉生活的人,都走出来了。
朵朵出院那天,阳光很好。
我骑着电动车去接她。
后座上绑了个新买的儿童安全座椅。
粉色的。
她非要粉色的。
她坐在后面,两只瘦小的手环着我的腰。
风吹过来,她那刚长出来的短头发被吹得东倒西歪。
路过城东老旧小区的时候,我没有刻意绕开。
经过那栋楼,四楼的窗户开着。
宋奶奶站在阳台上浇花。
她看到了我和朵朵。
放下水壶,冲我们挥了挥手。
朵朵也挥了挥手。
然后趴在我背上,凑到我耳朵边。
"爸爸,那就是给我塞钱的老奶奶吗?"
"嗯。"
"她一个人住吗?"
"嗯。"
"那我们以后可以去看她吗?"
我骑着电动车,穿过斑马线,拐进了回家的那条巷子。
夕阳把我们俩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我说:
"可以。"
朵朵在后面"嘿嘿"笑了一声。
风灌进耳朵里,把笑声吹散了。
但我听得很清楚。
上一世,我最后听到的声音,是风声。
天台上的风,又冷又硬。
这一世,我最后听到的声音,是我女儿的笑。
活着真好。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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