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04

  醉仙楼的天字一号雅间,位于二楼最深处,用的是上好的金丝楠木做门,雕着繁复的富贵牡丹图案,隔音极佳。

  门外,是杀气腾腾的衙役。

  门内,依旧是丝竹管弦,觥筹交错,好一派纸醉金迷的人间烟火。

  刘捕头没有半分客气,直接抬起穿着官靴的大脚,「砰」的一声巨响,硬生生将那扇名贵的楠木大门踹得四分五裂!

  包厢里喧闹的声浪戛然而止。

  巨大的紫檀木圆桌旁,坐了满满当当二十多个人。桌上摆着熊掌、鹿茸、极品燕窝等山珍海味,甚至还有几瓶价值十两银子一壶的西域贡酒。

  主位上,并没有什么过六十大寿的老太爷,而是坐着一个满头珠翠、穿着大红绸缎的中年妇人。旁边还坐着个大约十七八岁、穿着锦衣华服的公子哥,正一手搂着个弹琵琶的清倌人,一手端着酒杯,满脸错愕。

  看到鱼贯而入、手持明晃晃腰刀的衙役,包厢里那些吃白食的狐朋狗友们,吓得酒杯掉了一地,尖叫声四起。

  「顺天府办差!全部抱头蹲下!谁敢妄动,按拒捕论处,就地格杀!」刘捕头声如洪钟,镇住了全场。

  我带着半夏和我养父母,缓缓从衙役身后走了进去。

  我看着满桌的狼藉和奢靡,心中只觉得无比讽刺。我养父母辛苦操劳一生,为了省钱,今日哪怕是我付账,他们也只舍得点一盘最便宜的葱泼兔和两碗阳春面,总共不过二两银子。

  而这群吸血的蛀虫,却拿着算计我们得来的「六百两」,在这里肆意挥霍,大肆摆阔!

  那穿着红绸的中年妇人,应该就是杨莽的发妻了。

  她看到被铁链捆住像死狗一样被拖进来的杨莽,顿时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连滚带爬地扑了过去。

  「当家的!当家的你这是怎么了啊!差爷,你们抓错人了啊,我当家的是老实人啊!」

  她哭嚎着,目光在屋内扫视,最后落在了站在刘捕头身边、神色冷漠的我身上。她似乎猜到了什么,突然像条疯狗一样朝我扑了过来,一把就想抓我的裙摆。

  半夏眼疾手快,剑鞘猛地一挑,重重击在她的手腕上。

  妇人吃痛,惨叫一声,跌坐在地。但她立刻顺势跪趴在地上,开始了一场足以载入史册的“苦情戏”。

  「姑娘!贵人!求求您高抬贵手,放过我当家的吧!」

  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头发凌乱,眼神里充满了惊慌与哀求:「他……他就是一时糊涂啊!他真不是个坏人!我公爹昨日刚刚下葬,他在赌场里输光了家底,连块好风水的地方都买不起。他心里苦啊!」

  「他就是想借着给公爹办一场阴寿的名义,在这醉仙楼摆上几桌,在街坊亲戚面前挣回点体面,好教人别戳我们老杨家的脊梁骨!他实在是走投无路了,才想出这等昏招的呀!」

  「姑娘,你也是为人子女的,你就当可怜可怜他这片孝心吧!他都是为了他那九泉之下的老爹啊!」

  她声泪俱下,字字句句泣血。

  这番话一出,整个包厢里静得只能听到她的抽泣声。

  不得不说,这位妇人,深谙如何利用封建礼教。

  「为了公爹的阴寿」、「一片孝心」、「走投无路」,这些词汇,就像是一个个万能的免死金牌,仿佛只要打出「孝道」这面大旗,一切坑蒙拐骗、巧取豪夺都可以被原谅,被开脱。

  我养母本就是个心软的老实农妇,听到对方哭诉连公爹下葬都没钱,恻隐之心顿时被勾了起来。她轻轻拉了拉我的衣袖,眼神里带着几分不忍,嘴唇微动,似乎想劝我得饶人处且饶人,就当破财免灾了。

  我察觉到了养母的动摇。

  但我没有退让半分,反而向前踏出一步,眼神冰冷,死死盯住地上的妇人。

  「好一张巧言令色的嘴。你口口声声说他是一时糊涂,是为了成全孝道?」

  我的声音清冷,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不容置疑的威压。

  「那我问你!为了让你那赌鬼丈夫的死鬼爹死得风光,就可以心安理得地去讹诈无辜良民的血汗钱吗?」

  「为了你们老杨家的体面,就可以把别人的父母,当成可以随意欺辱、随意算计的冤大头吗?!」

  我猛地一指躲在衙役身后的养父母,厉声喝道:

  「他们二老,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省吃俭用!今日不过是吃一碗阳春面,却要遭受你们的算计,遭受那恶毒掌柜的恐吓,甚至险些背上骂名!他们的惊吓,谁来抚平?他们的颜面,你这所谓的孝心,赔得起吗?!」

  我的话,犹如当头棒喝,字字诛心,劈头盖脸地砸在那妇人的脸上,刺破了她用苦情编织的虚伪面具。

  妇人被我问得哑口无言,张着嘴,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我告诉你,」我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掷地有声,响彻整个二楼,「慷他人之慨以全私孝,此为盗!让无辜长者受辱以换你家风光,此为恶!」

  「大堂之上,只有大昭的国法,没有你这等伪善恶毒的狗屁孝道!若是这天下谁家里穷、谁家里死了人,就能上街理直气壮地去抢劫讹诈,那还要这顺天府的衙门做什么?!」

  这番话,正气凛然,犹如利刃般切开了伪装成孝道的毒瘤。

  刚才还心生同情的养母,此刻也彻底清醒了过来,眼中闪过一丝后怕与愤怒。是啊,若是今日没有玉儿这般强硬,他们老两口哪怕把骨头拆了卖了,也还不清这六百两的债!

  那跟着来骗吃骗喝的锦衣公子哥(杨莽的儿子),此刻羞愤欲绝,再也待不下去,猛地用袖子遮住脸,像过街老鼠一样趁乱溜出了包厢。

  刘捕头见状,也不再废话,冷哼一声:「好一个伶牙俐齿却不讲王法的泼妇!都愣着干什么?把这桌上吃白食的同党,全给我锁回衙门大牢去!」

  衙役们如狼似虎地扑上去,将那妇人和一众同党尽数拿下。

  一场精心策划、妄图吃绝户的天价寿宴,至此成了一场无人收场的笑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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