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醒来时,我被绑在刑架上。
 四周不是寝宫,是暗房。
 空气里弥漫着烧红的炭火味和血腥气。
 赵渊坐在对面的太师椅上,手里拿着一份奏折,头也没抬。
 一个面白无须的老者站在我面前,手里拿着极细的银针和一碟红色的颜料。
 “醒了?”赵渊翻过一页奏折,语气平淡,“安阳眼角有颗泪痣,你没有。”
 我动了动被铁链锁住的手腕,声音干涩:“陛下要……”
 “画上去容易掉。”赵渊打断我,“刺上去,才逼真。”
 老者举起银针,针尖在烛火下闪着寒光。
 “姑娘忍着点,眼角皮薄,最是钻心。”
 我咬紧牙关,盯着赵渊:“一定要这样吗?”
 赵渊终于抬起头,目光落在我脸上,却像是透过我在看另一个人。
 “蛮王萧北珩……那个新王虽然是个蛮子,但生性多疑。既然要做戏,就得做全套。”
 又是为了大局。
 老者的针刺下来。
 “唔!”
 剧痛瞬间炸开,眼角像是被烧红的铁丝穿透。
 我浑身肌肉紧绷,冷汗瞬间冒了出来。
 赵渊皱了皱眉:“别乱动。刺歪了,还要洗掉重来,更疼。”
 他重新低下头看奏折,仿佛面前进行的不是一场酷刑,而是普通的绣花。
 没有麻药。
 每一针都像是扎在神经上。
 我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咸腥味,也没再哼一声。
 半个时辰后,老者放下针,拿镜子照给我看。
 眼角多了一颗殷红的泪痣,妖冶,凄艳。
 “像。”赵渊走过来,伸手抚摸那颗刚刺好的痣,指腹冰凉,“真像。”
 他眼里流露出一丝痴迷,那是对赵安阳的,不是对我的。
 我偏过头,避开他的手。
 赵渊的手僵在半空,随即改为捏住我的下巴,力道极大。
 “怎么?有怨气?”
 “奴婢不敢。”
 “最好是不敢。”他松开手,从袖子里抽出一封信,扔在我身上,“看看这个。”
 信封皱巴巴的,上面沾着干涸的污渍。
 我用颤抖的手展开。
 信纸上只有四个字,字迹潦草歪斜,透着极度的恐惧:
 【姐姐救我】
 那是林轩的字迹!
 哪怕化成灰我都认得!
 “轩儿……”我猛地抬头,铁链哗啦作响,“他在哪?你答应过我会照顾好流放的林家人!”
 赵渊退后一步,嫌恶地拍了拍被我抓过的袖口。
 “朕是答应过留他一命。”他冷冷道,“但他不老实,在流放地偷东西吃,被人打断了一条腿。”
 打断了腿?
 轩儿才十二岁!
 “这封信是半个月前写的。”赵渊看着我崩溃的表情,嘴角勾起残忍的弧度,“能不能让他活下去,全看你这次的表现。”
 他俯下身,贴在我耳边,声音如恶魔低语:
 “谢恩吧,林棠。朕让人给他留了一口气。”
 我浑身发抖,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捏碎。
 那是林家唯一的血脉,是我拼了命也要保住的弟弟。
 我松开抓着铁链的手,额头重重磕在刑架的木桩上。
 “谢陛下……不杀之恩。”
 眼泪混着眼角的血水流进嘴里,苦涩难当。
 赵渊满意地站直身子。
 “解开她。”
 太监上前解开锁链。
 我瘫软在地,膝盖钻心地疼。
 “安阳今晚受了惊吓,发了热。”赵渊居高临下地吩咐,“你去守着,给她扇风降温。若是明天早上烧还没退,你就在外面跪到退为止。”
 我撑着地,慢慢爬起来。
 “是。”
 安阳宫。
 赵安阳躺在锦被里,脸色红润,哪里有半点发热的样子?
 地龙烧得极旺,我穿着单薄的中衣,背后的冷汗还没干,就被热气烘得头昏脑涨。
 “扇啊。”赵安阳睁开眼,不耐烦地踢了踢被子,“没吃饭吗?”
 我跪在脚踏上,机械地摇着扇子。
 赵渊坐在床边,手里剥着一颗葡萄,喂进赵安阳嘴里。
 “皇兄,她那颗痣真难看,像是哭出来的。”赵安阳嚼着葡萄,指着我的脸笑。
 赵渊看了一眼我还在渗血的眼角,淡淡道:“那是假的,自然比不上你天生丽质。”
 “也是。”赵安阳眼珠一转,忽然指着床头的一碗热汤,“我渴了,要喝汤。”
 赵渊端起碗,舀了一勺要喂。
 “不要皇兄喂,要她喂。”赵安阳指着我。
 赵渊把碗递给我:“小心伺候。”
 我放下扇子,双手接过瓷碗。
 碗壁滚烫,我忍着痛,凑近赵安阳。
 “公主请……”
 “哗!”
 赵安阳手一挥,整碗热汤直接泼在我手上。
 “啊!”
 我手背瞬间通红,起了几个大燎泡,碗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皇兄!她烫我!”赵安阳尖叫着缩进赵渊怀里,“她故意的!她想烫死我!”
 赵渊猛地站起来,一脚踹在我心口。
 “废物!”
 这一脚用了内力。
 我整个人飞出去,撞在柱子上,一口血喷了出来。
 胸口火辣辣地疼,像是肋骨断了。
 我捂着胸口,艰难地喘息:“不是……我没有……”
 “还敢狡辩?”赵渊根本不看我的手,只顾着检查赵安阳那白嫩得连红印都没有的手臂,“林棠,看来你是真的不想让你弟弟活了。”
 我张着嘴,声音卡在喉咙里。
 没有用的。
 在他眼里,我连赵安阳的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
 无论是不是我的错,受罚的永远是我。
 “拖下去。”赵渊冷冷下令,“禁食三天。把她关进偏殿,没朕的旨意,谁也不许给她治伤。”
 两个侍卫粗暴地架起我,拖出温暖的寝宫。
 外面风雪更大了。
 我被扔进阴冷潮湿的偏殿,像一条死狗一样趴在地上。
 手背上的燎泡破了,流出黄水。
 胸口剧痛,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拉风箱。
 黑暗中,我蜷缩成一团,意识开始涣散。
 我好像看见了五年前的上元节。
 萧北珩提着兔子灯,站在灯火阑珊处对我笑。
 “棠棠,等我打完这仗回来,就娶你。”
 骗子。
 如果你还活着,为什么不来救我?
 如果真的有神明,为什么不开眼看看这世间的恶?
 老鼠吱吱叫着爬过我的脚背。
 我闭上眼,眼角那颗新刺的泪痣,灼烧般地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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