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代价,是什么?

  第九章

  不待她问个清楚,那女人已拿着碟片低头离去。

  花小七怔愣片刻,待要再追问,那女人的模样已在脑海里糊成一片,无从辨认。

  唯有那句“你能看到的,也能看见你”,像刻在心上般无比清晰。

  花小七困扰地挠挠头:“什么嘛?奇奇怪怪的。”

  回到书店时已至正午,她和同事们热热闹闹吃完午饭,掏出手机一看,竟是99+的未读消息——大部分来自花长风,余下的是搞不定她的姬长生发来的抱怨嚎叫。

  短短几分钟,花小七便摸清了情况:一行人要去的温泉酒店建在莲花山脉脚下的星落湖旁,那里水系发达,温泉声名远扬。酒店由一座西式石制城堡改造而成,据说当年是把城堡的每块石头编码后,从海外完整运回星落湖边按原样拼接,再加以修缮改造的。

  更离谱的是,连城堡里的密道、阴森地牢,甚至传说中迷失其中的幽灵怨魂,都被“一并搬了回来”。

  这也太不吉利了吧?花小七眯起眼,连嘴里青女塞进来的甜点都失去了味道。

  “你在看什么呢?”一阵香香软软的风拂过,一团柔软忽然贴上她的后背。

  青女毫无边界感地趴在她肩头,探头张望:“啊!竟然是这儿啊!”

  “哪儿哪儿?”昼颜不知从哪冒了出来,凑到花小七另一侧弯腰来看,“哦哦哦,夕颜这次的活接去这儿了?他们到了吗?好玩不?”

  为什么你们好像都知道这地方?花小七心生疑惑,随口问了出来。

  “你怎么会不知道呀?这可是超有名的温泉酒店,里面的汤池对皮肤特别好!”青女眨着大眼睛说。

  “不过打去年年底起,家里长辈就不让我们靠近那儿了。”她话锋一转。

  “对对对!”昼颜抱着双臂,煞有介事地点头,“我也听说了,说是那边出了不好的事。”

  “才不是出了!是有消息说,那边【即将】发生不好的事!”青女急忙纠正。

  “哦?怎么个【即将】法?你们家长辈还会预言啊?”昼颜满脸质疑,忍不住笑出声,饱满的胸肌跟着一颤一颤,看得青女愈发暴躁。

  “笑屁啊!”身材娇小的甜品师猛地扑上去,清脆的巴掌声噼里啪啦响个不停,却压根没对他造成半点伤害。

  看着昼颜笑得一脸不值钱的荡漾模样,花小七实在理解不了他的癖好,走出了休息室。

  中午的阳光正好,空气里甜香、咖啡香混着旧书的油墨味,裹得人满心安逸——这是一种奢侈的安全感。

  换上便装站在门口,她回望这间砖木小楼,心里暖意融融:这里是除了琉璃馆之外,为数不多能让她感到安心的地方。

  师书砚逆光走来,肩宽腰细、身形挺拔,深色马甲衬得他双腿愈发笔直。他停在花小七面前,脸上表情隐在光影里,看不真切。

  花小七下意识觉察到来者不善,想到他和花长风是一伙的,条件反射地心虚起来,后退半步抢先开口:“你干嘛?”

  “你下午请假,要去做什么?”师书砚的声音冷冽,直截了当。

  最烦这种直球!

  花小七一时语塞,瞥了眼门外的小摩托,又飞快移开视线:“没什么,去处理点小事。”

  “小事就别去了,休假取消。刚开掉两个工读生,下午会忙不过来。”

  你怎么能这样?明知道下午会忙,还把人开了!上午答应得好好的,现在说变卦就变卦?花小七猛地抬头瞪他,刚想闹脾气,又怕耽误正事,立刻缩成鹌鹑状服软:“对不起,我撒谎了,下午的事挺重要的。”

  “嗯?”师书砚轻哼一声,抱起双臂,意思很明显:继续说。

  说个屁啊!总不能说我梦见了凶案现场,想去确认自己是疯了还是觉醒了异能吧?又不是拍电影,谁会信?而且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和花长风肯定串通好了,我这边一说,她指不定立马从温泉酒店杀回来!

  花小七眼珠一转,立刻挂上比营业微笑更灿烂、也更虚伪的笑容凑上去,刻意在“私事”二字上加重语气:“店长,你对我这么关心啊?总盯着我的私事,可是越界了哦~”

  她的声音甜得像裹了蜜,却带着几分清冽的锋芒:“店长,你该不会是对我有什么想法吧?”

  师书砚的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神色,闻言忽然阴森地勾起唇角,露出一口白牙。他带着危险的压迫感俯身逼近,将花小七整个人笼在自己的阴影之下。

  没等他开口,不远处忽然传来青女的声音,她还蹦蹦跳跳地跑了过来:“师书砚,你干嘛?不许欺负小七!”

  话音未落,青女已经把花小七往门外一塞,转身挡住门就开始对着师书砚说教,还不忘回头冲她摆手,示意她赶紧走。

  花小七满心感激,一溜烟跑向自己的小摩托。发动机轰鸣响起,她心里涌起一股混杂着恐惧与坚定的兴奋——不管前方是真相还是更深的疯狂,她都必须亲自去见证。

  车子疾驰,迎面而来的风里透着风雨欲来的气息,她却不由自主露出了兴奋的笑容。胸前的黑色宝石,在无人察觉的角落,悄悄散发出点点金光。

  和花小七这边的岁月静好不同,姜上善那儿可谓凄风苦雨。

  自从她推开落地窗,那些鬼鬼祟祟的信使就蜂拥而入,彻底霸占了她的地盘。

  想来是管家被她的不告而别气狠了,信使派了一个又一个,体型也越来越大,从禽类一路换到了畜类。这安全屋里的“牲口”数量,显然已经超标了。

  虽说一时没忍住惹来了麻烦,但姜上善心里没半分后悔或懊恼。她跨坐在18楼开放阳台的栏杆上,倚着墙壁,半条腿在半空中晃悠,悠闲得仿佛脚下不是案发现场,也全然不顾楼下警察和相关人员正来来往往。

  霸占了她床铺的奶牛晃了晃耳朵,嘴里慢悠悠地“哞~”了一声。

  下一秒,姜上善面前的空气里忽然钻出几片嫩芽,紧接着涌出无数枝叶,温润的清辉在枝叶间流淌,仿佛把某处秘境森林凭空搬到了这里。

  碧色草甸从她足尖蔓延开来,在半空中向四周铺展,一个身影从枝叶中缓缓浮现。

  穿白短袖黑长裤的姜上善抬了抬眼皮,瞥了她一眼便又耷拉下去,一副“死了正好,活着也行”的德行,开口就是毫无敬畏的尖酸:“我还以为是本尊呢,原来只是个投影。你啊你,哪儿都有你,聚时成淤,散时为翳,虽无显恶,却暗浊寸阴。”

  半神雪松眼眸微垂,清冽的松针气息瞬间弥漫开来。

  不过几个呼吸间,方圆两公里内,公寓里外的人便都被这股气息笼罩。

  路上的行人停下脚步,写字楼里的白领停止敲击键盘,维修工放下手里的活计,即将离场的警务人员也停下了和总部的联络——所有人都站在原地,不由自主地仰起头深深呼吸,像干涸已久的植物遇上甘霖,肺部瞬间被这灵力充沛的空气填满。

  道,就在一呼一吸之间。

  他们只觉得脚步愈发扎实,头脑也更加清明,身体的边界感却在慢慢模糊:母亲忘了要去幼儿园接孩子,程序员忘了deadline的焦虑——那些构成“自我”的珍贵回忆,正像沙堡般消融在潮水里。

  曾经困扰他们的烦恼忧愁,都在这一呼一吸间消融于天地间,整个人无比轻松,心境也变得空灵澄澈。仿佛他们本就该是这世界的一部分,不悲不喜,无欲无求。

  多少高僧大德在定静慧中追求的不染尘埃,此刻竟让他们在机缘巧合下,于短短几个呼吸间感悟到了。

  何其幸运……

  那么,代价是什么?

  意识沉浸在清冽的风里,灵魂仿佛融入了宇宙,五感飞速褪去……只留一具躯体在原地扎根,皮肤皲裂、迅速变得粗糙,身体撑破衣物,冒出嫩绿的枝叶。

  活生生的人,就这么肉眼可见地变成了植物。

  微风拂过,尖叫声、碰撞声夹杂着树枝摩擦的沙沙声,远远传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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