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鱼鱼

  第四章

  梦境和死亡一样,是所有生命绕不开的洋流。

  但总有人,试图逆流而上。

  从白昼到黑夜,从无形到有形——花小七早知道自己的梦不同,可这次高烧里的梦,却比以往更烫,像揣了块晒过正午太阳的海沙。胸前的黑色宝石没完没了地发烫,也拉不回被卷进命运的灵魂。

  身体沉得像灌了铅,混着高烧的虚热,让她恍惚间分不清是现实的伤,还是梦里的痛。

  花小七艰难张开口,发不出半点声响,只觉身体在轻轻摇晃,床铺好像变成了什么巨兽的喉咙,在把她整个咽下。

  在挤压感里她飞快下坠,细碎的嘶吼混着混乱的光影砸进大脑:“排异令!光护教廷撕了协议!我们被人类背叛了!再一次地!”“去哪了!她去哪了!”“那些白披人皮的屠夫又来了!”“活下来!活下去!”“让我走!我要去找她!”

  满溢的愤怒、恐惧、悲伤让她浑身疼痛,意识都逐渐涣散。

  好像穿过了一层薄膜般,一切异状消失,唯留痛苦的余韵还在啃噬意识。

  谁?到底是谁在呼唤我?

  无人回答疑问,花小七微微喘息,等待痛苦褪去。

  她发现自己置身于一间凌乱的房间里——显然刚经历过洗劫。门歪挂在最后一截合页上,墙壁满是撞击痕,挂画和装饰品碎了一地,枕头里的白羽毛飞得四处都是,被割烂的床单被褥上,还沾着肮脏的脚印和几星暗红的血迹。

  所以,这次的梦,直达凶案现场了?嗯?有人在看我?怎么感觉怪怪的?花小七活动着身体环顾四周。

  壁橱里传来微弱的哭声,像走丢的猫崽子在呼唤母猫一样。

  花小七走过去,看见个四五岁的小女孩缩在角落:她短发凌乱,鹅黄色发卡歪在耳后,眼泪混着鼻涕糊了满脸,手里紧攥着个布娃娃——娃娃衣角的海螺状螺旋纹,和女孩衣角的纹印一模一样。

  四叶草论坛的碎片信息闪过脑海,这是海洋部落用来标识归属的纹印,现在还在用的……难道是异族?花小七心头微动。

  “阿依……阿乌金……你们去哪了?”小女孩的哭声打颤,攥着布娃娃的手泛了白。“鱼鱼好怕,阿咪被坏人抓走了……阿乌金,你不是说走灵径来从善城就安全吗?圣所不是会庇佑我们吗?你去找圣所了,怎么还不回来?”

  圣所?花小七的呼吸顿了顿——那些关于异族和从善城的都市传说突然清晰起来。传说里,从善城有城市之魂,代理人住在圣所里,协调人类与异族;也传说圣所藏着神迹,得到它的人能支配强大的力量。

  她蹲在小女孩面前,声音放轻:“你呀,明明是个香香软软的小蛋糕,怎么哭成包子啦?来,告诉姐姐,发生什么了?”

  和先前的每一次一样,她伸出手——这是她藏了几年的秘密:从某一天起,她能在梦里保持意识,碰一碰梦里的人,要么读取对方的记忆,要么被瞬间惊醒。

  这秘密她没告诉过花长风,尤其是最近几个月,梦境越来越频繁,和现实的联系也越来越紧密,紧到她开始怀疑,这根本不是梦。

  医生说可能是精神分裂,可能是家族遗传;可花小七宁愿相信,这是自己的异能,她是异能者,是从善城的“四叶草”。

  可不管是什么,她需要一个答案,一个准确的答案。让她能够理直气壮地站在花长风身边,而非永远被护在身后的答案。

  而眼前的小女孩,或许就是寻找到这个答案的过程。

  她的手指轻轻碰上了女孩衣角的螺旋纹。

  天旋地转间,视角骤然切换——她成了那个叫鱼鱼的小女孩。

  记忆里,她住在山海那边的小渔村边缘,家族几十口人靠着森林和海洋生活。

  族里没有“父亲”,只有阿依(族里的长者)、阿咪若们(母亲、姨妈)、阿乌金们(舅父),还有阿佳、阿妹们。

  大家很少接触外界的人类,除非改头换面,否则绝不敢进城镇——阿依说过,外面的光屠队会抓她们,割皮抽血,甚至把她们切成块换金镑。

  只有从善城是乐园,那里有屏障,光屠队和光护教廷的人进不去。那里还延续执行着人类和异族签订的,互不伤害的契约,她们在那里能安全生活。

  几个月前最冷的那天,阿乌金从镇上跑回来,脸色比暴雨前的海水还沉。他攥着阿依的手,声音发颤:“光屠队和镇上的贩子联手杀过来了!结界撑不住,我们必须走!”

  家族决定用唯一的灵石开灵径,让两个大人带一个孩子先去从善城——抽签时,她和阿咪、阿乌金抽到了“幸运签”。

  出发前,阿依摸着她的头叮嘱:“进了城也要谨慎,像走在黑夜的森林里。找到同族的印记。直到去圣所注册完成,才算真的安全。你们是族里的火苗,一定要活下去。”

  眩晕里,她们平安抵达了从善城,并且顺利地和同族取得了联系。

  那个有着金色眼睛的男人,把她们三人安置在一处房子里。

  逃亡中的三人,终于看到了曙光。

  然后,好运似乎就此耗尽。

  她们始终没有等来【圣所】的召唤。而每隔三天就会来送上物资的同族二舅舅,从某天开始,再也没有出现过。

  她们和这个房间,像是被世界遗忘了。

  妈妈和小舅舅总盯着门,脸色一天比一天沉。

  “除夕了,二舅舅怎么还没来?”鱼鱼摸着布娃娃上的螺旋纹,小声问。

  妈妈没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指尖的贝壳手链硌得她有点疼——手链的光,已经快看不见了。那是支撑光学迷彩的能量石。

  初一、初二、初三…门再也没被敲响过。小舅舅在客厅走了一圈又一圈,最后抓起外套:“我得去看看。他不可能无缘无故失联,说不定是被贩子抓了——圣所没了,他们更肆无忌惮了!”

  “不行!”妈妈拉住他,声音发颤,“我们就剩三个人了!你现在不能再分散!”

  “可鱼鱼还穿着夏天的衣服!”小舅舅的声音急得发哑,“物资马上就用完了,光网越来越不稳!论坛里,异族的各种信息都被拿来交易,不管哪一方,他们迟早会闻着味追来的!没有注册成功的异族,就是砧板上的肉!我们不能坐以待毙!”

  妈妈沉默了很久,从衣服里掏出发光的吊坠:“拿着这个,是阿司给的护符吊坠,它会给你指引,保护好自己,早去早回。”

  关门声传来,鱼鱼跑过去,靠在妈妈身边。妈妈摸着她的头,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下去,像海边落潮的水:“对不起,鱼鱼。妈妈原以为,从善城能让我们安稳下来…没想到圣所没了,再没什么能保护我们了。”

  天黑了又亮,亮了又黑,又或许,她们的天从未亮起过。

  数不清过去了多少日子,二舅舅没来,小舅舅也没回来。她隐约觉得,门的那侧,似乎有什么怪兽在蹲守着,谁出去了,就会被无声无息地一口吞掉。

  直到那天傍晚,门口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鱼鱼以为是小舅舅回来了,光着脚就跑过去开门——一柄雪亮的刀刃,透过门缝刺进来,擦着她的睫毛停下。

  刀身上反射的纹路,她在小舅舅的画册里见过——是专门划破异族坚韧皮肤的标志,拿刀的是个戴面具的人,是清异队?!

  “小心!”妈妈扑过来把她拽回去,防盗链发出刺耳的呻吟。

  门外的人狞笑出了声:“果然是个骚娘们!皮肤这么嫩,咬一口会浪出水吧!来,开开门,哥哥们疼你。”

  就连鱼鱼都知道,这不是清异队会说的话,也不是正常人类会说的话。

  更多的武器顺着门缝递来,砸在防盗链上。

  鱼鱼感觉身子一轻,自己已经被妈妈抱起来,塞进卧室衣橱里的角落里。

  妈妈冲着她比出“嘘”的手势,死死按下镶嵌在角落里的暗色晶石,绿色的微光亮起,代表隐蔽的魔法阵被启动。

  “别出声,活下去…妈妈爱你。”

  魔法阵可以屏蔽外部投来的视线,却挡不住传来的声音。

  大门被粗鲁撞开的声音是序曲,紧接着是家具倾倒、硬物碰撞的声响,下流的谩骂和妈妈绝望的呼救声,交织成了名为地狱的交响乐。

  鱼鱼抱紧布娃娃,泪水打湿地面。

  妈妈,从善城不是净土吗?为什么还是有人在伤害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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